第四十九章 怡恬居长街马

张德利买卖官吏一案牵连甚广。他收买的党羽中，既有芮霖知县李肖仪及其姻亲主簿，亦有郃州刺史凌岚与辰岐县丞叶台明。

知县控地方，刺史掌监督，县丞通粮税——张德利这一套人马编织下来，令刑部收缴的郃州户籍账簿尽是谣言讹语，断不可信。

县税定例收三保七，超缺均有赏罚。辰岐这两年五谷丰登，每月超缴二成，按例年末应得重赏。

年前，户部侍郎丁信回乡送丧，闲谈间夸赞李凌云治县有方，年终退赏足有三十六两，抵得上正八品官整年的俸禄。

李凌云听罢如遭雷击。落到他手里的，竟只有区区七两。整整两载退赏，竟被张德利凭空折去八成！李凌云本欲以此银为子民筹建观音庙，得此真相拍案而起，这才托丁信将这封折子递到了太祖案头。

晚膳席间，齐淮安提及此案，对周清驷正色道：“李凌云一个正八品知县，两年退赏金被折去八成，泥人也有三分火。没想到竟引出张德利勾结外敌，此人已是胆大包天。你只管去东北，定罪张德利，我与你父亲定不放松。”

月上柳梢。周清驷离去时路过怡恬居。莲池安宁，恬静怡然自在如心，正衬她的才智。

他抚着佩剑，心中愧怍。今日与齐师爷默契地未提繁锦险些丧命一事，可他自责从未消减。

曾许诺做对她最好的人，如今回看，竟是大话。如何护她周全，他需细细思量。

告辞归家途中，马蹄声疾，林岱西打马追了上来。

京中无人知晓齐府与曙光书院竟有如此深交。周清驷正疑心父亲是否知情，林岱西已淡淡开口：“我那单纯的甥女，自幼唤我夫子。”

周清驷猛然勒马，心头剧震。繁锦唤了十年的林夫子，竟是她的亲舅舅。世人皆叹的清高儒生，竟是当朝一品师爷的内弟。

两人并马而行，长街寂寥。林岱西掩去一声轻叹：“日后若成亲家，我可要讨一声‘小舅舅’来听。”

周清驷唇角微扬，语带苦涩：“呈您吉言。”

林岱西看穿他的挣扎，语气幽邃而不紧不慢：“朱家上下，这辈子都娶不到我的甥女。”

当夜周清驷无心睡眠，披衣枯坐，心绪竟有些不知所措，齐夫人林织珩竟是察尔汗国的亡国公主。那份对繁锦的向往，在得知身世真相后，愈发灼人而真实。

夜色沉沉，梦影迟迟。分明已入相思门，知得相思苦，却纵使前路绊人，亦好过从未相识。

当夜郃州府层云压顶，星月无光。

一行黑衣自丛林深处无声游出，行如游鱼，步若绵云。他们并未急于逼近，而是散落在暗处，如影随形。无数道隐秘的目光穿过夜色，最终交汇于驿站窗边那道清冷的身影——朱允连。

武将生，武将死；不求天，不怨天。家国天下，乾坤之大。

人心如磁石，何处是南方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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